南都周刊:据说“愤青”一词本源自上世纪六十年代的西方,指欧美左翼思潮中,那些主张颠覆传统社会价值的叛逆青年。
张闳:“知青”变“愤青”,是很自然的事情。这些“知青”的前身是“红卫兵”,多半是一些抱有革命情怀的年轻人。在成为“知青”的初期,也依然相信自己将在农村广阔天地里大有作为。但事实上呢?他们被放逐到陌生的环境里,为生存而苦苦挣扎。当初的理想破灭,人生毫无前途。尤其是在“九一三”事件之后,他们开始反思,1970年代中期,一些觉悟的青年通过阅读禁书和小氛围的思想交流,重新寻找人生的价值。直到“文革”结束后,他们的声音开始浮出水面,表现为“今天派诗歌”和“伤痕小说”等。
与1960年代西方的左翼愤青相比,知青一代的中国愤青更理性。1960年代西方学生造反运动与“嬉皮士”运动密不可分,他们更强调欲望、生命激情,在形式上跟“红卫兵”运动很像。但知青一代则是通过对“文革”和“红卫兵”运动的反思和背离,来表达自己的。他们虽然表现出某种程度上的叛逆姿态,但更多的是耽于思考而疏于行动,较少具有破坏性。虽然他们也并没有表现出强大的建设性,但充满了对新的理想和价值的呼吁。在旧的理想和价值业已破产的情况下,甚至扮演了新的道德代言人的角色。
南都周刊:“文革”以后的1980年代,是慷慨悲歌的理想主义的天下,从文学上看,大批“知青小说”,表现一代知识青年在那场荒谬的历史运动中所显示出的理想追求和人格精神,另有一些作家以平民代言人的角色,描写社会下层的追求及幻灭,默默无闻中孕育的愤怒和反抗。
张闳:接下来的问题是,新时期的社会理想虽然在理论上高唱的是“实现四化”,但公众的日常生活却越来越务实,越来越物质化。而对“红卫兵”、“知青”运动的否定,同时也包含着对一代人青春的否定。一代人已然失去了青春,如果又得到多少物质利益的话,他们的生命价值就显得很低廉了。所以才会有梁晓声这样的作家,他们试图通过文学重新在“知青”生活中发掘激情和理想辉光。让那些在新时代并没有得到多少利益的普通人,在对昔日时光的回忆中重拾青春理想,以赢得自我肯定。这是一个善意的动机,是一个浪漫主义的旧梦,一个“一无所有者”的精神鸦片。
更年轻的一代人则不同,比如崔健。这一代对“一无所有”的理解,表现得更加坦然。他们更愿意以一种游荡的姿态,表达对现存秩序和价值的反叛。由此看来,梁晓声既不愤、也不青。崔健才是那个时代的愤青代言人。
南都周刊:1990年代,全球化日益加深,民族主义再度兴起。此时,愤青概念也开始分化,一些人逐渐与意识形态和政治观点联系在一起,被冠以民族愤青之名。
张闳:一般而言,强烈的民族主义情绪是在民族国家面临生存危机的情况下,才容易出现的。它出现在1990年代的中国,情况确实非常特殊。这个时期,中国开始进入全球化的国际秩序当中,一般而言,这是中国国家发展的一个新的机遇。毫无疑问,它同时也是一个挑战。进入全球化体系会引发民族认同危机吗?
新的国际秩序需要学会新的外交原则。这些原则既有“丛林原则”式的强权政治,又有多重势力相互妥协的商谈政治。这两种交往原则,中国人都没有学会。既无力应对强权,又不懂得妥协。挫败感无可避免。这就刺激了100多年来中国公众最敏感的心理旧创——民族屈辱。100年的历史仿佛是一个圆环。在民族主义这一点上,官方新的意识形态与民间文化心理达成了空前的契合。对于愤青来说,适当地表达一下民族义愤,这在政治上是正确的,在心理上也是安全的。
南都周刊:伴随着网络的普及,“愤青”一词频频出现在BBS及QQ群聊天室。充斥论坛的往往是各种漫骂和煽动性的“爱国言论”,粗鄙的人身攻击和诋毁,还有对战争的无原则鼓吹。最新的一个事例,就是上海大学教授葛红兵被骂为汉奸,被迫失声。怎样看待网络极端愤青的杀伤力?
张闳:互联网话语暴力,并非仅限于民族主义愤青。这是中国大陆一个普遍化的暴力倾向。话语暴力与民族主义的结合,无非是借助“爱国”的道义力量,为话语暴力确定合法性保护和爆炸性力量,与“爱国”与否本身关系不大。葛红兵的言论确实有诸多值得商榷之处,但他恐怕还没有资格被称之为“汉奸”。
其实,愤青是话语权利资源相当稀薄的一群,如果没有互联网,他们很少有机会发表自己的意见。一旦有了这样一个意见发布平台和表达权利,他们也不知道如何来使用它。互联网的匿名性和群体效应,为愤青提供了很好的心理保护,愤青只能满足于在虚拟空间里获得一些虚幻的表达权。虽然他们依靠数量和音量,似乎发出了很强的声音,但实际上他们的声音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因而也就变得可有可无、无关紧要了。
从这个意义上说,他们依然是话语上的“弱势群体”。他们的表达权相当有限,而且得不到有效的保障。一个版主随随便便在几秒钟之内,就可以把他们的言论删除得一干二净。所以,这种貌似强大的声音,实际上是弱不禁风。虽然我不支持愤青们的暴力化的表达,但我觉得社会应该为他们提供更充分和更可靠的表达权利和表达空间,否则,这种暴力化的反弹将会更严重,后果也更危险。
张闳:有一个西方思想家说得一针见血:爱国主义是无赖最后的避难所。
张闳:“愤青”原是指那些有理想、有激情、有勇气、有正义感和有责任心的年轻人。有正义和责任在心,才会对不公有愤怒。事实上,任何一个正直的人,在年轻的时候,都不同程度上是“愤青”。而如今,“愤青”已被写作“粪青”,表达了人们对那些盲目、愚昧、没有理性、不负责任的言行的不满。“粪青”的种种无端的狂暴情绪,已经接近病态了。他们对具体的事物漠不关心,对具体的不公视若无睹,对身边的事物也没有爱。只有一派歇斯底里的狂吼乱叫。如果这不是心理病态的话,那么,就是没有廉耻。“愤青”已经成为“无赖”的代名词,很难再纠正。“粪青”应该为“愤青”这个可爱的名字被玷污负责。
http://news.163.com/07/0726/08/3KAK1AHI000121EP.html部分摘抄。
张教授在愤青这个词汇的来源和过去的知青方面都是证据确凿,在消极与积极作用上也毫不含糊。而是在面对现代愤青来源的时候含混的归结为全球化这个大背景和国家挫败感这个事实,不失为明哲保身之经典论断。政府的作为完全站立在国家的大位置上,为了人民和各民族的安定团结,针对事情做出处理也是人之常情。偶尔犯错也是可以理解的。泡面涨价,一切都好。
